成化十三年春，京师出了大事。

坊间盛传，有狐狸精现世，专门潜入人家，迷惑男主人，害得家宅不宁、财货耗散，尤以朝阳门外至崇文门一带为甚。据目击者称，此妖每逢夜间化为绝色美人，着白衣，飘然而至，翌日天亮便不知去向，只留下一股异香，久久不散。

消息传到宫里，明宪宗朱见深龙颜大不悦。

他本就因为前阵子妖道李子龙混入皇宫一事，对锦衣卫和东厂的业务水平深感失望。如今京师妖狐横行，更是让他觉得这两家机构实属废物。他把锦衣卫指挥使覃升和东厂提督尚铭一并召进宫，劈头盖脸训了一顿，末了甩下两个字：

"拿来。"

覃升和尚铭对视一眼，各自低头称是，退出殿外，在宫门口站了片刻，谁也没说话，各自回衙门去了。

锦衣卫这边，覃升连夜召集千户以上开会。

他在堂上站定，环视一圈，用一种非常稳重的声音宣布："奉圣谕，即日起，全卫缉拿京师妖狐，此为头等要务，各千户所全员出动，不得有误。"

堂下一片沉默。

有个千户叫陈伯良，是行伍出身，做事讲究实际，忍不住举手："大人……妖狐……如何辨识？"

覃升想了想："传言是白衣美人，夜间出没。"

"那……若是寻常民女夜间出行，着白衣……"

"先拿了再说。"

陈伯良把手放下，不说话了。

覃升清了清嗓子，补充道："此事须声势浩大，务必让京城上下皆知我锦衣卫雷厉风行，绝不懈怠。"

这是重点——圣上要的不只是结果，还要过程好看。

东厂那边，尚铭的动员会开得更快，因为尚铭只说了一句话："各挡头，每人今月起数翻倍，少一个，自己补钱。"会就散了。

次日，京师街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。

锦衣卫一口气出动了三百余人，分成若干组，白天在各坊巷间走动盘查，逢人便问："可曾见过白衣美人？夜间出没，留有异香？"被问到的市民大多茫然摇头，也有个别热心肠的，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在某某坊、某某街角见过一个白衣女子，众人立刻蜂拥而至，到场一看，是个卖豆腐的婆婆，白布围裙，正在收摊。

东厂的番子们则在夜间行动。傍晚时分倾巢出动，打着灯笼，走街串巷，专盯着年轻女子。但凡衣着稍白、行走稍快、香气稍浓的，一律上前盘问。一夜下来，带回番役所审问的女子共计二十三名，其中有绣娘六人、药铺掌柜之妻两人、某官员家的丫鬟四人，以及一个搞不清楚状况、因穿了件新做白裙子出门赏月而被架走的姑娘。

审到天亮，无一人是狐狸精。全部放回。

挡头王四海把这夜的起数往账本上一记：零。

他盯着那个零看了一会，提笔改成："疑似妖狐线索二十三条，正在追查中。"

三日后，宪宗召覃升和尚铭问进展。

覃升率先奏道："启禀陛下，锦衣卫已出动精锐三百一十二名，走访各坊共一百七十余户，排查可疑人员逾五百，目前已初步锁定若干线索，正加紧追查。"

宪宗点头："可曾见着？"

"……尚未。"

尚铭接着上："东厂番役夜间不间断巡视，已审查可疑女子二十三名，查明均非妖狐真身，但据臣判断，此妖必善于遁形变化，目前正研判其出没规律，不日即可——"

宪宗摆摆手，没让他说完："继续查。"

两人退下。

在宫门外，覃升低声对尚铭说："这狐狸精……你当真信有？"

尚铭沉默了片刻，道："信不信是一回事。抓不抓是另一回事。"

"那怎么交差？"

"先把声势做足。"尚铭整了整衣袖，"你我各自的折子里，人数再翻一倍，走访再翻一倍。圣上要的是动静，不是狐狸。"

到了第七日，出事了——不是抓到了狐狸精，而是东厂和锦衣卫抢起来了。

起因是朝阳门外有人报案，称亲眼目睹一白衣女子从墙头一跃而过，身轻如燕，落地无声，随后消失不见。番子和锦衣卫的人几乎同时赶到，双方在那堵墙前对峙了足足一刻，各自搜查各自的地盘，谁也不让谁，最后把那片坊市翻了个底朝天，除了在某户人家的屋顶发现一只真正的狸猫之外，一无所获。

那只狸猫被东厂番子擒住，郑重装进笼里，连夜送往上级。

挡头王四海在账本上写道："活捉疑似妖狐一只，毛色黄褐，体型中等，正在甄别核验中。"

锦衣卫千户陈伯良闻讯，气得摔了茶盏："那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！"

他的手下小心翼翼地提醒："大人……那只是只猫……"

"我知道那是只猫！"陈伯良咬牙，"但猫是我们先看见的！"

那只狸猫被关在东厂的番役所里，关了三天。

负责"核验"的是一个叫方玄静的番子，此人从前在道观里做过杂役，被公认为番役所里最懂妖术的人。

方玄静对着笼子审视了半个时辰，用朱砂在笼子四角画了符，又在笼外烧了三炷香，然后拿出一面铜镜，凑近，对着那只猫照了照。

那只猫回瞪着他，打了个哈欠。

方玄静盯着铜镜看了很久，最终交出一份书面核验结论，措辞谨慎而专业：

这只猫就这么在番役所多住了七天，每天按时喂鱼，生活质量显著高于街头流浪时期。

第十天，上头传话：放了。

王四海在账本上最终记录："核验结果——非妖狐，系普通猫科走兽，已予释放。此案线索暂告中断。"

那只猫被放出笼子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，打了个哈欠，翻墙走了。

此事僵持了将近一个月，始终无进展，覃升和尚铭每隔数日便进宫奏报一次，每次都带着厚厚一摞折子，列满了"走访人数"、"排查户数"、"疑似线索"等各项数字，均呈上升趋势，唯独"已拿获妖狐"一栏，始终空着。

宪宗后来也渐渐不问了。他另有一件事占去了注意力——他决定成立一个新的机构，来弥补锦衣卫和东厂在"处理特殊案件"方面的能力不足。

这个机构叫西厂。

主持西厂的人叫汪直，十五六岁，机敏过人，深得宪宗信任。任命状下来的那天，尚铭在东厂大堂里枯坐了半个时辰，看着堂上那幅岳飞画像，没有说话。

覃升听说消息，把茶喝完，然后把茶杯倒扣在桌上，也没有说话。

缉狐一案，就此不了了之，无人再提。

坊间那只狐狸精，也再无人目击——或许是自行离去，或许本就没有，或许只是朝阳门外某个无聊文人，某个深夜，随口编了一个故事。

无人追究，无人在意。

王四海把那本厚厚的缉狐账本锁进柜子最深处，再没有打开过。账本封面上，他用工整的字写着案由：

大明成化十三年 · 京师朝阳门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