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误闯天家

折子四出 · 咸丰十年 · 京师
体裁:折子戏剧本体 | 时代:清·咸丰十年(1860年)<
人物:沈九声,男,二十三岁,徽班春和堂武生,艺名"九声"
李福全,内务府太监,咸丰帝戏事总管 | 春和堂班主,沈九声师父,五十余岁
说明:咸丰十年,英法联军逼近北京,皇帝将巡幸热河。临行前,咸丰帝召民间戏班入宫献演,春和堂被点名入宫,沈九声在其列。
歌词片段出自《辞·九门回忆》,系人物心中所想,以斜体标出,不入对白。
头出 · 手中砂
【时间】咸丰十年夏,某日午后 | 【地点】春和堂后台

后台是旧的,墙皮剥落,靠墙搁着几张戏台行头箱子,油漆磨得发白。沈九声坐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把砂,是练功用的,每日握砂三百下,练腕力,他师父教的。

他握了一下,又松开,砂从指缝漏出去,落在地上,细细的一声响。

班主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道帖子,面色复杂,在沈九声面前站定,说:

班主九声,宫里来帖子了。

沈九声抬头看他。

班主内务府点了咱们班子,进宫献演,后天启程。你是头牌,你必须去。

沈九声低头,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点砂。

手中砂。

这砂他握了十一年,从十二岁入科班开始,每天握,每天漏,每天再去捡一把。砂是便宜的,到处都有,是他的。

沈九声去宫里,唱什么?
班主他们说,唱你拿手的。《挑滑车》。

沈九声点头,把手里的砂放回地上。

班主九声,这是好事。进宫献演,出来就是"内廷供奉",身份不同了。

沈九声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"内廷供奉"是什么意思——从此不是野路子的戏子,是宫里挂了号的伶人,逢年过节宫里传唤,必须去,不去是抗旨。

班主(停顿)你不高兴?
沈九声没有。我去。

班主拍拍他肩膀,走了。

沈九声在原地又坐了一会。

后台的油灯光昏黄,照着那些旧行头箱子,照着地上那一小撮砂。

劝余放下手中砂。

他弯腰,把那撮砂重新捧起来,握在手心里,又握了三百下。

二出 · 入得此门
【时间】咸丰十年夏,献演之日 | 【地点】宫门外,及宫内

春和堂一行十七人,在宫门外候着,等内务府的人来引路。

沈九声站在队伍里,穿着寻常布衣,行头装在箱子里,由小厮抬着。他望着眼前那道门,红墙黄瓦,高得看不见顶,门洞里透出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——香烛、旧木、和某种他不认识的东西。

李福全出来了,太监,圆脸,笑眯眯,说:

李福全春和堂的人都到了?好,跟我来,规矩我在路上说,都给我听仔细了。

他们跟着走进去。

沈九声走过门洞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门外是街市,有叫卖声,有车轮声,有他认识的那些气味。

门一合上,都没了。

入得此门不回首。

李福全边走边说规矩,说得很快,沈九声努力记:见了贵人要低头,不能直视,不能高声,传唤才能说话,没传唤就站着,演完退场要倒退着走,不能把背对着里面——

沈九声跟着走,走过一道又一道门,每道门都比上一道高,每道门里面都更安静。

李福全(回头看沈九声)你就是九声?
沈九声是。
李福全听说你《挑滑车》唱得好。今儿好好唱,圣上高兴了,有赏。
沈九声是。
李福全圣上若是点你留下,你知道该怎么说吗?

沈九声怔了一下。

李福全(压低声音)说"奴才叩谢天恩"。记住了?
沈九声……记住了。
无需宣之于口。

他跟着走,走进一个大殿,殿里已经摆好了戏台,台上的幕布是新的,绣着云纹,比他们班子里任何一块幕布都好。

三出 · 粉面披衣叫个假
【时间】献演当日,台上及台下 | 【地点】宫中戏台

沈九声上妆。

他对着铜镜,自己动手,一道一道描,描眉,描眼,涂白,点红,最后戴上盔头,扎上靠旗。

镜子里的人是高宠,是他唱了七年的角色,银甲白袍,英武逼人。

镜子里不是沈九声。

张口欲唱声却哑,粉面披衣叫个假。

他握了握拳,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。

台下坐着的人,他一个都不认识,也不敢看,只看见衣料的颜色,明黄,朱红,玄色,每一种颜色都比他见过的更正,更深,更沉。

他站定,亮相。

锣鼓起,他开口,唱:

马到沙场气贯虹,枪挑铁滑车威名重——

他唱了七年,唱过无数个台子,无数个观众,这一刻他站在这里,那些功夫还在,嗓子还在,身段还在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不一样在哪里,他说不清楚。

台下有人说话,他听不清说什么,但知道不是给他说的,他们在谈自己的事情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像看一件陈设。

沈九声继续唱,继续打,翻了个大跟斗,落地,稳稳的,台下有人鼓掌。

他面上是高宠,心里想的是:

怜余来,安座下,不敢沾染佛前茶。

他不属于这里。这里的东西,他一样都不敢碰。

演完,退场,倒退着走,按李福全教的。

退到台侧,他长出一口气,把盔头摘下来,汗湿了里衬。

李福全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

李福全圣上说,唱得不错。赏了。

说完把一个荷包塞进他手里。

沈九声(低头)谢……谢圣上恩典。
李福全还有,圣上说,日后逢年节,你们班子常来。

沈九声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
李福全(平静地)这是好事。
沈九声……是。

他握着那个荷包,站在台侧,台上已经换了下一折,台下那些颜色还在流动,他站在那里,像一块被人忘了收走的行头。

只作凡人赴雪月风花。
末出 · 三寸土
【时间】献演之后,数年 | 【地点】春和堂,及宫内各处

从咸丰十年起,春和堂成了内廷供奉。

沈九声每年进宫若干次,次数有定例,不能多,也不能少。进去,唱,退场,接赏,出来。

他在宫外依旧唱戏,依旧红,台下依旧座无虚席。

但有些东西变了。

变了什么,他说不出来,只是有时候站在春和堂的后台,握着那把砂,握着握着,忘了数。

班主老了,有一天叫他过去,说:

班主九声,宫里的规矩,你都记住了吧?
沈九声记住了。
班主那就好。(停顿)你是不是不太高兴?

沈九声想了很久,说:

沈九声师父,我在宫里唱戏,和在外头唱戏,哪里不一样?

班主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

班主外头,观众是来听你的。宫里,你是去让人看的。

沈九声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又过了几年。

某年冬天,沈九声在宫里唱完戏,退出来,走过那些门洞,出了宫门,站在门外的街市上。

叫卖声,车轮声,他认识的那些气味。

他站了很久,没有走。

不是因为舍不得什么,是因为他忽然发现,他不确定自己站在这边,还是那边。

进那道门容易,七年前他就进去了。

出来也容易,每次献演完都出来。

但他不知道,他的哪一部分,还留在里面,哪一部分,还在这边。

误闯天家,劝余放下手中砂。

那把砂,他其实没有放下。

他还握着,每天,三百下。

只是有时候握完,打开手,看着漏掉的那些,心里想:

这些是哪里来的,是宫里的,还是外头的。

他分不清楚了。

沈九声后来在春和堂唱到四十岁,嗓子渐老,退居幕后,教科班的孩子。

每年宫里还是传唤,他就去,唱不了武生了,就在旁边打鼓,也算尽了供奉的职责。

他没有娶妻。不是没机会,是《大清律例》写着:伶人与良民成婚,良民一方降为贱籍,子孙世代从贱,永不得科考。

他不愿意拖累人。

他在春和堂后台的墙角,划了一小块地方,种了一丛花,不知是什么花,小小的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
有人问他种的什么花。

他说不知道,是路边捡的种子,随手种的。

只留三寸土,种二月花。

史实注

  • 咸丰十年,咸丰帝正式召民间伶人进宫演剧,将民间皮黄戏引入宫廷,改变道光以来宫中只有太监伶人的惯例,见《清代内廷演剧始末考》及《透过宫廷戏剧的转变窥探清朝兴衰浮沉》

  • 清代乾隆三十五年明确规定伶人子孙"永远不准收考",出继为人后者亦然,贱籍世袭,无出路,见《大清会典》

  • 良贱不婚制度,良民与贱民成婚,良民一方降为贱籍,历代均有法律明文,清代沿用,见相关史料

  • 内廷供奉制度:民间伶人一旦被点为内廷供奉,须按定例进宫献演,不得推辞,见《清代伶官传》

  • 倒退退场、不得直视贵人等宫中礼仪,为内廷演剧规矩,见相关记录

  • 沈九声、李福全、班主均为虚构,《挑滑车》为真实京剧剧目,咸丰年间已有演出,史实背景与考据相符

  • 歌词片段出自《辞·九门回忆》,词:虫二颠,原曲以《老九门》为题材,此处借其意境,非照搬剧情

全文终

咸丰十年 · 北京 · 宫门内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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