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年,紫禁城失窃。
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事实上,打永乐爷迁都北京起,紫禁城就没有真正太平过。盗贼入宫这件事,在大明朝廷的档案里,出现频率之高,几乎可以自成一个单独的门类,与"火灾"、"地震"、"皇帝不上朝"并列,作为本朝显著特色,载入史册。
此案主角,名叫蒋良材。
蒋良材,浙江绍兴人,三十七岁,前两榜落第秀才,现业……不详。他自己填的是"布商",他的邻居说他是"闲汉",他老婆说他是"废物"。三种说法各有侧重,综合起来大约接近事实。
他进京的理由是"游历"。游历的终点是紫禁城。
他后来在堂上交代动机,只说了六个字:
"进去看看是啥样。"
须知紫禁城的防卫,在纸面上是极为森严的。
城墙高三丈五尺,护城河宽五丈二尺,城门由锦衣卫把守,宫内有御马监、腾骧四卫巡逻,更有太监数千,宫女数百,分布各处,理论上密不透风。
然而理论终究是理论。
万历爷此时已有十五年不曾上朝,深居宫中,诸事不理,整座紫禁城的运转依靠惯性维持,如同一台上了发条却忘了上紧的钟,滴答滴答,声音照旧,时间却渐渐不准了。
锦衣卫们倒是每天准时换班,只是换班之后大多数时间在打盹。御马监的巡逻队绕一圈要一个时辰,中途会在某个避风的墙角停留约莫半个时辰——具体在做什么,无人细究,大约是聊天,或者赌钱,或者二者皆有。
至于宫墙本身,高是高,但东北角有一处砖缝年久失修,凸出来颇有规律,攀爬难度约等于一棵歪脖老树。这是宫里的秘密,只是这个秘密知道的人比较多——大约包括若干太监、部分宫女、至少三个采买太监、两个送菜的菜贩子,以及蒋良材。
蒋良材是从一个茶馆里的老汉那儿听说的。那老汉在宫里当过差,退了出来,逢人便讲宫里的事,讲了二十年,细节越来越丰富,其中就包括那处东北角墙缝的位置、朝向,以及攀爬时左脚第一步要踩哪块砖。
蒋良材听完,记在心里,掏出两文钱买了壶茶孝敬老汉,然后找了家客栈住下,等到月黑风高。
三更时分,蒋良材摸到东北角墙根下,仰头一看,月色下的宫墙又高又冷,透着一股令人腿软的威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撩起衣袍,左脚踩上第一块凸砖——正如老汉所说,纹丝不动,稳如磐石。
他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,他停下来喘了口气,趴在墙上,俯视下方,再仰视上方,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感慨:他蒋良材,两榜落第,布商未成,闲汉无疑,今夜却孤身一人爬上了紫禁城墙,头顶是大明的星空,脚下是大明的护城河——
身后有人轻声咳嗽了一下。
他回头,差点从墙上掉下去。
墙根下,一个锦衣卫正靠着墙打盹,此时被他的脚踩落的灰渣砸中了脖子,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,又睡着了。
蒋良材等了约摸一刻,确认那人鼾声稳定,才继续往上爬。
翻过宫墙,落地。
他站在紫禁城里,四下里静悄悄的,月光把宫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,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,一下,两下。风过处,宫灯的穗子轻轻摆动。
蒋良材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想起来,自己应该去偷东西。
他原本打算偷金器。
然而他在黑暗里转了半个时辰,始终找不到存放金器的库房在哪里。紫禁城的建筑格局对于一个从未进过宫的绍兴闲汉而言,是完全失控的迷宫——每座宫殿看起来都差不多,每条甬道看起来也差不多,唯一的区别是有些门锁着,有些没锁。
他推开一扇没锁的门,进去,发现是柴房。
他推开另一扇没锁的门,进去,发现里面有个太监在睡觉,打着震天的鼾,旁边点着半截蜡烛。蒋良材把门轻轻带上,退出去,站在门外等心跳慢下来。
第三扇门打开,他闻到了味道——是饭香。
御膳房。
御膳房此刻并非无人——有两个火夫轮值,负责守着炉子,以备皇上深夜想吃东西随时传唤。然而两个火夫此时一个坐在灶台边上打盹,另一个直接躺在灶台后头的草席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根筷子。
灶上的锅里,还温着东西。
蒋良材从绍兴出发,走了二十三天才到京师,盘缠所剩无几,这几天吃的是街边的饼和剩汤。他闻着那锅里的香气,站了大约十秒,然后找了个碗,给自己盛了一碗。
是鸭子汤,加了枸杞,炖得极烂,汤色金黄。
他蹲在御膳房的角落里,就着月光,把那碗鸭汤喝完了。
喝完,他想了想,又盛了半碗。
喝完汤,蒋良材觉得应该带点什么走,不然白来一趟,总归有些说不过去。
他在御膳房里翻了翻,找到了以下物品:
御膳房所获清单
铜勺一把,柄上刻"御膳房用"四字,份量不轻
半块姜,干了一点,但还能用
三枚铜钱,不知是谁落下的
一个空的紫砂茶罐,茶叶已尽,但罐子本身做工尚可
镀金碗盖一只,孤零零地放在柜子最里层,不知属于哪套器皿
他犹豫了一下,把铜勺和茶罐装进布袋,铜钱揣进怀里,半块姜放回原处——拿姜回去也没什么用。
然后他想起来,他进来的最初目的是金器。
他又在御膳房里找了找,在一个柜子最里层发现了一只镀金的碗盖,孤零零地放在那里,不知属于哪套器皿,大约是遗漏在此,也许已经遗漏了很多年。
他把碗盖也收了,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些。
返回原路,本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然而蒋良材走着走着,发现自己又迷路了。
他在宫墙内转了将近一个时辰,穿过若干无人的院落,绕过若干锁着的宫门,在某处宫殿的廊下躲过了一组提灯巡夜的太监——那几个太监走得极慢,边走边聊,聊的是某个管事太监克扣月例银子的事,愤愤不平,聊到激动处停下来站了一刻,蒋良材就蹲在廊柱后头,手捂着布袋,生怕铜勺碰到碗盖发出声响。
好不容易等太监们走远,他继续摸索,终于在快四更天的时候找到了东北角的宫墙。
他往上爬。
爬到墙顶,正要翻过去,下方传来动静——方才那个靠墙打盹的锦衣卫醒了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往墙根下撒了泡尿,然后把刀在地上磕了两下,重新靠着墙,继续打盹。
蒋良材趴在墙顶,等了约莫一刻,听到鼾声,才悄悄翻下去。
落地时,他的布袋磕在墙根,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锦衣卫的鼾声停了一下。
蒋良材停住不动,大气不敢出。
鼾声又响起来了。
他抱着布袋,沿着护城河外缘,猫着腰,一路溜回客栈。
蒋良材在客栈住到第三天,花钱大方了一些——买了壶好酒,添了件新衣,又买了包蜜饯送给客栈老板娘。
客栈老板娘不知从哪儿听来,说这两天皇城那边丢了东西,正在查访,见他忽然阔绰起来,心下起疑,托街坊去报了官。
蒋良材就这样落了网,被锦衣卫押上堂。
赃物一一核验:铜勺一把,茶罐一只,镀金碗盖一枚,铜钱三枚。
堂上的锦衣卫官员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看了看赃物,又看了看蒋良材,缓缓开口:"……你潜入紫禁城,就……就拿了这些?"
"还喝了碗鸭汤。"蒋良材如实招供。
那官员将惊堂木在桌上按了按,没有拍下去,只是按了按,然后转头问师爷:"……这个,往上报,怎么写?"
师爷想了片刻:"写'窃取御用器物若干,价值……'"他低头看了看清单,沉吟,"……价值……合铜钱约莫一百二十文。"
那官员闭了闭眼。
"算了。写'数额巨大,难以估量'。"
"是。"
奏折递上去,在某个司礼监的案头压了两个月,然后被批了两个字,发回来。那两个字是:"知道了。"
蒋良材最终被判廷杖二十,发配山东,永不许入京。
行刑那天,打板子的校尉手法娴熟,二十杖打完,蒋良材皮肉略有损伤,行走无碍——他后来才知道,那校尉被人提前打了招呼,打的是软杖,留了力道。
是那锦衣卫官员的意思。
那官员是绍兴人。
蒋良材回到绍兴,此后数年,以讲宫中见闻为生,出入茶馆,颇受追捧。他讲过鸭汤的滋味,讲过廊柱后头蹲着的感受,讲过宫墙顶上看到的星星,讲过那个一觉睡到天亮的锦衣卫。
每次讲到御膳房那碗鸭汤,他总要停一停,摸摸胡子,说:
"那鸭子,是真好吃。"
至于那只铜勺,他带回家用了很多年,用到勺柄上"御膳房用"四个字磨得只剩轮廓。他老婆用那只勺子盛汤,每次盛都要念叨一句:
"就这点出息。"
大明万历三十年 · 紫禁城东北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