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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庆的信

——附:监督吴嘉善批注若干,及《申报》评语一则——

虚构人物:梁志庆,广东香山人,小名阿庆,同治十一年第一批留美幼童,时年十二岁。
 其父梁有财,小商贩,不识字,靠邻居秀才黎松年代读代写。
 监督官批注为红字,黎秀才眉批为蓝字。所有荒诞,均有史可查。

阿庆致父书 · 抵美后半月

父亲大人膝下:

儿已平安到美,住在一户洋人家里,男主人叫哥顿,女主人很胖,很热情,见面就要抱人,儿第一天被抱了三次,不知如何是好。

这里的饭很奇怪,面包是甜的,肉是烤的,没有米饭。儿已经三天没吃到米饭了,昨夜梦见娘做的白粥,醒来差点哭出来。

儿甚想家,想早日回去。

儿庆敬上

阿庆致父书

父亲大人:

米饭的问题已经解决,哥顿太太学会了蒸饭,虽然蒸得硬,但总归是米饭。

这里有一种游戏叫baseball,用棍子打球,打中了要跑,规则儿还没完全弄懂,但跑起来很开心。同来的阿根打得比儿好,他跑得快。

学堂里有个叫Tom的同学,每天都要和儿说话,儿英文不好,他讲的儿听不全懂,但他每次讲完都笑,儿也跟着笑,大约是没错的。

不大想回去了。

儿庆敬上

阿庆致父书

父亲大人:

儿今年进了Hartford的中学,功课比以前难,尤其是chemistry和mathematics,但先生讲得很好,儿颇有兴味。

上月Tom带儿去他家过了一个节,叫Thanksgiving,吃了一只很大的鸟,叫turkey,全家围在一起,每人说一件今年感谢的事。儿说感谢父亲送儿来美国,Tom的母亲听了很感动,又要抱儿,儿已经习惯了。

这里礼拜日会去church,监督大人不让去,但同住的几个同学都去,儿跟着去了两次,唱歌很好听。此事请父亲勿对外说。

儿庆敬上

阿庆致父书

父亲:

儿今年十六岁了,Tom说我长高了很多,我说是因为吃turkey。他大笑。

我们baseball队赢了本县的比赛,我打了两个home run,全队都叫好。阿根说他要去打professional,我觉得他是认真的。

上月发生了一件很interesting的事,Edison先生来Hartford做了一个demonstration,展示了一个叫telephone的东西,两个人隔着一条线可以说话。我亲耳听见了。我觉得以后中国也应该有这个东西,这样我可以直接给你打电话,不用写信了。

但是你不知道telephone是什么,所以还是写信吧。

儿字

阿庆致父书

Dad:

I got into Yale this fall. 终于。Tom和我同年入学,他读law,我读engineering。Hartford的先生说我的grades都很好,说我have a bright future。

对了,有件事要告诉你。有个女孩叫Mary,Tom的妹妹,我们认识三年了,她说她admires me很多,我说我也admire她。我们上周去看了一场ball game,她很会打棒球。

我剪了辫子。监督那边我还没说。

Love, Henry

阿庆致父书 · 最后一封

Dad:

They are sending us back. 朝廷的命令,所有人必须回国,下个月就走。

我Yale还有一年就毕业了。一年。

走之前我们打了最后一场baseball,对手是Oakland队,我们赢了。赢得很痛快。Tom在场边看,散场的时候他没说话,就拍了拍我的肩膀。Mary哭了,我说没关系,我说我会写信,我说中国也会有telephone的。

她说:你还会说中文吗?

我想了很久,用中文说:会的。

她没听懂。

Henry

尾声一 · 光绪七年八月 · 旧金山码头

监督吴嘉善在码头清点人数,手里拿着名册,用中文念名字。

念到第十七个名字——梁志庆。

没有人应。

他又念了一遍:"梁——志——庆——"

旁边有人碰了碰一个没有辫子的年轻人的手臂:"Henry,叫你呢。"

那年轻人回过神,举起手:"在。"

吴嘉善在名册上打了个勾,继续念下一个。

码头上,Tom站在人群外边,隔着一段距离看着。Henry找到他,两人对视了一下,Tom伸出手,Henry握了握,没说话,然后转身上船。

Tom站在原地,看着船离港,直到看不见了,还站了一会。

尾声二 · 光绪七年十一月 · 上海

船到上海,没有人迎接。

上海道台派了一队士兵,把这批学生从码头押送至道台衙门,说是怕他们逃跑。

Henry站在队伍里,看着士兵前后押着,想了想,用英文低声对旁边的人说:

"Are we being arrested or welcomed?"

旁边的人想了想,用中文回答:"……大概都不算。"

同年,《申报》发文,称这批留学生"类多椎鲁之子,流品殊杂","与谈国家大事,皆昏昏欲睡"。

黎松年看见这篇文章,念给梁有财听。

梁有财听完,问:"庆儿在里头吗?"

"没有点名。"

梁有财点点头,把报纸推开,站起来,说:"白粥还温着,叫他来吃。"

尾声三 · 再后来

这批被"腐化"的孩子,回国后被晾了数年,没有人知道怎么安置他们。

后来用上了——修铁路,架电报,建矿山,做外交。

1894年,甲午海战。其中一人,在致远舰上任大副,随邓世昌驾舰撞向日本吉野号,沉于黄海。

那年他三十多岁。

他是《申报》口中"昏昏欲睡"的那批人之一。

史实注

  • 1872年第一批留美幼童30人,平均年龄12岁,分四批共120人,见《续资治通鉴》及容闳《西学东渐记》

  • 幼童住美国家庭、学棒球、上教堂、剪辫、与美国女孩交往,均有史料记载

  • 监督吴嘉善持续向清廷报告幼童"西化"情况,最终促成撤回决定

  • 撤回前中华棒球队大胜奥克兰队,见相关史料

  • 回国后上海道台派兵押送,见《最早的官派留学生》

  • 《申报》1881年9月29日原文批评幼童"椎鲁"、"昏昏欲睡"

  • 留美幼童陈金揆任致远舰大副,甲午海战战死,见《中国留美幼童》相关史料及《北洋海军史》

  • 梁志庆(阿庆/Henry)、梁有财、黎松年、Tom、Mary均为虚构,事件背景与史实相符

全文终

同治十一年至光绪七年 · 广东香山 / 美国康涅狄格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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