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分上下两栏并行叙述。上栏：汴京，王安石与诸公议事。下栏：某州县，同日同一政策之执行实况。两栏之间不作评论，读者自行比对。
王安石今日心情不错。
青苗法的条文昨夜又修订了一遍，他觉得这一版已经相当完备——逻辑严密，利率合理，流程清晰，凡有疑虑者，皆因未曾细读。他把条文摊在案上，等着今日廷议。
司马光第一个进来，坐下，还没开口，王安石已经看出他要说什么了——还是上次那套，祖宗之法不可轻动，民间自有调节，政府不必插手。
王安石先开口："君实今日所议，可是青苗法？"
司马光："正是。介甫此法，强民借贷，与民争利，恐——"
"君实此论，非也。"
司马光停了一下："……介甫且听我说完——"
"说完亦非也。"
县令赵福把青苗法的文书看了三遍，大致明白了意思：朝廷拨钱，低息贷给农民，秋后连本带息还回来，利率二分，比民间高利贷低很多，农民受益，朝廷也有进项，两全其美。
他把师爷叫来，问："今年本县要放多少？"
师爷翻出上头下发的指标，看了看，说了个数字。
赵福愣了一下："……这么多？"
"是。完不成，年底考课要扣分。"
赵福沉默片刻，说："那就挨家挨户通知，让他们来借。"
师爷为难地看了他一眼："大人，今年收成不错，村民大多不缺钱……"
"那就让他们借了存着。"
"……存着还要还利息……"
"我知道。"赵福把文书合上，"去通知吧。"
苏轼进来了。
王安石在心里叹了口气——苏轼的问题不是无知，是太聪明，聪明的人反对起来特别啰嗦，因为他们总能找到很多角度。
果然，苏轼开口就是一大段，引了三个典故，举了两个地方的实例，最后落脚在："青苗法之弊，在于地方官员必然强制摊派，农民不需贷款亦须被迫借贷，介甫不可不察。"
王安石听完，点点头，说："子瞻所言，是地方官员执行有误，非法本身之过。"
"那执行有误，当如何解决？"
"换官员。"
苏轼停顿了一下："……换了之后，新官员若仍如此——"
"再换。"
苏轼看了他很久，没有再说话，拱手，出去了。
王安石在他背影上看了一眼，提笔在条文旁边写了四个字："整顿吏治。"这个问题解决了。
村民老周来到县衙，被告知须借青苗钱若干，秋后还本付息。
老周说："今年收成好，家里不缺钱，不想借。"
差役说："这是朝廷的好意，不借不行。"
老周说："好意还能逼着要？"
差役想了想，说："你借了之后，把钱存在家里就行，到时候还上，利息也就几十文，不多。"
老周："……几十文白送你们？"
"不是白送，是……朝廷的运营成本。"
老周最后借了，揣着钱回家，把钱锁进箱子，在箱子旁边坐着，看了一会，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有哪里不对，但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对。
欧阳修托人送来一封信，说他年纪大了，不便亲至，但青苗法一事，他以为不妥，列了七条理由，写了满满三页。
王安石把信看完，搁在一边，提笔回了六个字：
"公不解此法耳。"
幕僚在旁边站着，犹豫了一下，问："……就这六个字？"
"已说清楚了。"
赵福收到上头新文书，说市易法即将推行，届时县衙须配合开设官铺，平抑物价。他把文书递给师爷，问："咱这地方缺什么？"
师爷想了想："……不缺什么。"
"那官铺卖什么？"
师爷翻了翻上头的指导文件："……上面说，可卖本地出产之物，平价供应。"
"本地出产什么？"
"……姜。"
赵福盯着师爷看了一会："大家都种姜，为什么要买官铺的姜？"
师爷低下头："……所以得让他们买。"
赵福把文书放下，看了看窗外，看了很久，说："备姜。"
廷议完毕，王安石回到家。
他夫人吴氏在堂中坐着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，衣着素净，低着头。
吴氏说："妾为官人觅得一人，知书识字，性情温顺，官人平日劳碌，有人在旁服侍——"
王安石抬眼看了看那个女子，问："你是何人，从何处来？"
那女子低着头，声音很轻："民妇夫家姓刘，夫君是运粮官，去岁船翻，粮食尽没，赔不起朝廷的亏空，家里便将民妇卖了……"
堂内静了一下。
王安石转头对吴氏说："把她的身契还给她，再把买她的钱，算作赠与她夫家的，让她回去。"
吴氏愣了愣，点头，叫人去办。
那女子抬起头，红着眼睛，要跪下道谢，王安石已经转身走进书房了。
书房里，他坐下，把今天修改过的青苗法条文重新摊开，提笔，继续写。
窗外，那女子还站在堂中，等人来交还身契。
两件事之间，隔着一道墙，一扇门，和王安石完全没有察觉到的一个闭环。
县仓里新到了三百斤姜，整整齐齐码在角落，等着明日开铺卖给不需要姜的村民。
仓役绕着那堆姜转了一圈，回去睡觉了。
老周家的箱子里，那笔不需要的青苗钱还锁着，他今晚又坐在箱子旁边想了一会，还是没想明白。
他想不明白的那件事，和王安石书房里那份条文之间，隔着大约八百里，和他书房里那道墙一样，他没有察觉。
王安石被罢相，去金陵隐居。
他常常骑着驴出去转，遇见好山好水就停下来看，也不说话。有人问他在想什么，他说没想什么。
有一次路过一户农家，门口晒着一堆烂姜，黑乎乎的，已经没法用了，主人也不知道，或者知道也懒得管。
王安石在驴上停了一下，看了那堆姜一眼。
然后驴继续走，他继续看路。
他大约没有想到那是他的姜。也许想到了，也没有说。
史实注
青苗法强制摊派、地方官员为完成指标逼民借贷，见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及苏轼奏折
王安石对司马光"用心太过、自信太厚"之评，答以"然"，见《宋史·王安石传》
市易法执行中强卖本地滞销物资，姜案有史料旁证
吴氏买妾、王安石询问来历后遣返并赠钱，见《宋人轶事汇编》
王安石罢相后骑驴游金陵，见《梦溪笔谈》及相关笔记
老周、赵福及县衙场景为虚构，政策执行逻辑与史实相符
熙宁三年 · 汴京及某州县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