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四十一年九月初八，军机处奉上谕
户部侍郎沈崇之，素蒙朕眷，擢至侍郎，本应竭诚报效，然其近日所呈奏折，措辞浮泛，语意含混，其中"皇恩浩荡，臣不能尽报于万一"一句，语涉悖谬——朕之恩典，岂有"万一"之说？此等措辞，或系疏忽，或系有意，均属失当，有欺君之嫌。
朕念沈崇之效力多年，不忍以刀斧加身，有失体面。
今特开恩典，念其昔日之劳，法外施仁，赐其自择其一，以全体面，以示朕宽仁待臣之意。
以上三项，任沈崇之自择其一，以示朕法外施仁、体恤臣下之宽仁。
沈崇之接旨后，须于当日日落前完成，不得拖延，以免有碍体面。
另，沈崇之接旨后，如有所感，可具折谢恩，朕当览阅。
钦此。
贰 · 宣旨记录
乾隆四十一年九月初八，酉时 · 地点：沈崇之府邸正堂 · 宣旨官：内务府员外郎赵庆
赵庆率随从二人至沈府，沈崇之已于正堂备香案，着朝服，跪迎。
上谕宣读毕。
沈崇之叩首，三跪九叩，口称：
起身，接旨。
随从呈上托盘：白绫一条，砒霜一包，短刃一把，并列于盘中，盘以黄绸垫底。
赵庆问："沈大人，请问择其哪一项？"
沈崇之低头看了看托盘，沉默片刻。
沈崇之问："……三项之外，可有别的？"
赵庆低头："大人，这不在选项之内。"
沈崇之又沉默了很久。
赵庆站在一旁，未催。
最终，沈崇之抬手，指了砒霜。
赵庆记录："沈崇之自择砒霜，遵旨。"
赵庆又道："大人若有所感，可具折谢恩，皇上有言当予览阅，大人有笔墨否？"
沈崇之看了他一眼，说："有。"
赵庆退至堂外等候。
叁 · 谢表草稿（存档，未呈递）
（此稿写至一半，划去重写）
臣沈崇之，罪该万死，今蒙皇上天恩，赐臣自择，不以刀斧加身，留臣体面——
臣实不知奏折何处失当，思来想去，所谓"万一"二字，乃臣用以表达皇恩之浩大，非臣所能尽报，岂料竟触天颜——
不可辩解，辩解即是不认罪，连累家人臣叩谢
（此处停笔）
（此稿写完，全篇划去）
臣沈崇之，罪孽深重，辜负圣恩，今蒙皇上法外施仁，赐臣自择，恩典之隆，臣——
臣在想，那包砒霜，太医院说一炷香时辰，无甚痛苦。臣不知是否属实。臣平生未曾服砒霜，无从知晓。然皇上既如此言，臣自当信之。
臣还在想，臣幼时读书，父亲说，读书做官，报效朝廷，此生无憾。臣做了二十八年官，今日——
此稿不可用，字里行间均是怨气，呈上去家人必遭牵连（此稿写至末尾，划去最后两行）
臣沈崇之，跪叩谢恩。
臣才疏学浅，措辞失当，辜负圣恩，罪无可赦。今蒙皇上宽仁，赐臣自择，不令臣受刀斧之苦，保全体面，此乃天恩浩荡，臣感激涕零，无以为报。
臣谨择砒霜一项，遵旨自尽，以谢圣恩。
臣死之前，唯有一事，斗胆禀明：
臣之妻子，素来贤淑，臣获罪，实与她无涉，望皇上念在臣尚算效力多年，对臣妻子略加宽宥——
此事不可提，提了反而引起注意，适得其反（此稿誊清，然后搁置，另起第五稿）
臣沈崇之，罪该万死，跪叩谢恩。
臣学识浅陋，奏折措辞失当，有欺君之嫌，实属臣之过失，无可辩驳。今蒙皇上天恩，法外施仁，赐臣自择，不以刀斧加身，此乃旷世之恩，臣感激涕零，虽死无憾。
臣谨择砒霜，遵旨自尽，以报圣恩之万一——
（此处搁笔，停了很久）
又用了"万一"。改。户部侍郎臣沈崇之谨具折，跪叩谢恩：
臣沈崇之，才疏识浅，措辞失当，有欺君之嫌，辜负圣恩，罪无可赦。
今蒙皇上天恩浩荡，法外施仁，念臣昔日效力，赐臣自择，不令臣受刀斧之辱，保全臣之体面，此乃亘古未有之旷恩，臣感激涕零，无以言表。
臣谨遵圣旨，择砒霜一项，自行了断，以谢圣恩。
皇上赐臣以体面之死，此恩臣纵肝脑涂地，亦不能尽报。臣死之日，唯愿吾皇圣躬康泰，江山永固，万民同沐皇恩，此臣临终之愿，亦臣毕生之志也。
臣叩首，再拜，谨具折谢恩。
乾隆四十一年九月初八日
伍 · 执行记录
乾隆四十一年九月初九，巳时
赵庆奉命至沈府，验明沈崇之已于当日巳时服砒霜自尽，验毕，封存府邸，具报刑部。
执行记录一式两份，一存刑部，一存内务府。
赵庆另附手记一份（非正式存档，随案附入）：
初八日臣在堂外等候时，约等了一个半时辰，期间听见堂内有写字声，断断续续，中间停顿数次，有一次停了很久，久到臣以为沈大人已经自行了断，正欲进去查看，又听见笔墨声响，方知仍在写。
谢表呈来时，臣见纸上有数处墨迹，系涂改所致，誊清版本已另备，原稿一并呈上。
臣执行赐死事宜已逾十年，所见大人临终前或恸哭，或叩头，或呆坐不动。
沈大人是臣所见，唯一一个写了一个半时辰谢表的。
臣不知此事是否值得记录，然既已记下，便一并附入存档，供上峰参阅。
本案全档至此完结。
沈崇之，乾隆十三年进士，历任翰林院庶吉士、礼部主事、户部郎中、户部侍郎，凡二十八年。
所遗文稿，依律销毁。
妻子，发落至亲戚家寄居，未另行处置。
史实注
清代赐死程序：使者持旨至府，被赐死者跪接，三跪九叩，叩头谢恩，见《大清会典》及相关史料
清代赐死主要方式为白绫、自裁，未常用鸩酒（鸩酒更多见于更早朝代），本文据此改为白绫、砒霜、短刃三项；砒霜在清代有记录使用
"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"为清代臣子接旨谢恩之基本逻辑，见相关史料及《清史稿》
载垣、端华被赐死时可在单独屋内自择悬梁或服毒，见《清史稿·宗室王公传》
年羹尧列罪九十二款后赐自尽，见《年羹尧案》相关史料
奏折措辞被挑毛病问罪，在乾隆朝文字狱期间极为常见，见《清代文字狱档》
皇帝朱批奏折"知道了"、"尚可"等短语为乾隆批折惯用语，见《朱批谕旨》
沈崇之、赵庆均为虚构，赐死程序与史实相符；谢表五稿及其删改内容为改编
乾隆四十一年九月 · 北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