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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青州那件案子,发生在三年之前

—— 那一夜青州的雨,和三年后芦苇荡的雨,原是同一场雨

却说青州那件案子,发生在三年之前。

那时沈无名还不叫柳铁匠,江湖上唤他"青衫客",却也不是因为他总穿青衫,只因他剑快,剑光一闪时,旁人只瞥得一片青色,像雨前天际劈下的第一痕电。那年他二十有六,骨正硬,血正热,腰间悬一口"秋水"长剑,剑长三尺二寸,刃宽一寸三分,是太行山一位铸剑老友用陨铁打的,通体漆黑,只在锋口一线银白,像黑夜被撕开了一道伤口。

他到了青州,不为别的,只为漕运衙门后院那十七具薄皮棺材。

* * *

青州是漕运重镇,运河到此打了个弯,像一条吃饱了的蛇,懒洋洋地盘着城池。码头上有粮船三百艘,每日吞吐的米粮本该沿河北上,赈济冀州旱灾。可那漕运衙门的刘通判,是个中饱私囊的好手——粮船吃水深,他令人在舱底铺一层沙石,粮少报多;旱情吃紧,他扣下三成漕粮,在城南私仓囤积居奇。民夫们领不到赈米,饿死在运河边,尸首被草席一卷,埋在后院枯柳下,恰好十七具。

沈无名是跟着一个老民夫的女儿来到青州的。那姑娘卖身葬父,在码头上跪了三日,刘通判的轿子经过时,帘子都没掀,只丢下一句:"挡道的东西,清去填河。"

姑娘当夜投河了。尸体卡在闸门处,被捞起来时,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糠饼。

沈无名站在闸边看了许久。他本是个游侠,游侠的规矩是"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",可他那一日忽然觉得,这规矩太小了。"拔刀"助的是一人,可那十七具棺材里,装的是十七户人家。他收刀入鞘时,小指翘起,抵住剑镡——那是他杀心已定的手势。

* * *

三日后,雨夜。

青州漕运衙门建在码头高处,后墙临河,前庭对着官道,左右两翼是仓廒,像个张开双臂的巨人,怀里抱着无数不该属于它的粮食。沈无名没有走前门,也没有翻墙——他走的水路。

雨下得极大,运河水面涨了半尺,浊浪拍墙。沈无名从下游潜来,一口气闭了足有一盏茶时分,手指扣住后墙的石缝,像一尾逆流的黑鱼,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墙头。墙内是后院,那十七棵枯柳在雨中站着,枝桠张牙舞爪,地下埋着的人此刻大约正顺着雨水上浮,要看看这人间还有没有公道。

他落在柳树下,泥地绵软,没发出半点声息。可院角忽然传来犬吠——一条黑獒挣着铁链狂吼。沈无名没动,只从袖中弹出一枚铜钱,铜钱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,"叮"地打在仓廒的铜铃上。黑獒转头扑向铜铃方向,两名巡夜的护卫也被引了过去。

他贴着墙根滑向前庭,身形不是走,是流,像一注墨汁在宣纸上自行晕开。

* * *

前庭灯火通明。刘通判今夜在衙门宴客,请的是州里几位粮商,吃河豚,饮女儿红。厅外站着八名护卫,皆是披甲持刀的标营军汉,不是寻常衙役。沈无名伏在廊顶,透过瓦缝往下看,看见刘通判正举杯,那手白胖如蚕,指节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,是去年克扣赈粮换的。

他数了人:厅内十二人,厅外八人,院墙上有两名弓手,角门处还有四名刀手。二十六个,不多不少。

沈无名深吸一口气,从廊顶跃下——不是偷袭,是光明正大地落在庭心。雨在他脚边炸开一圈水花,像一朵倒放的莲。

"何人?!"八名护卫同时转身,刀光映着灯笼,红彤彤地扑过来。

沈无名剑未出鞘,只以鞘尖点在最前那人的腕脉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钢刀脱手,沈无名顺势接刀,反手一掷,刀柄撞在第二名护卫的喉结上,那人仰面便倒。第三名护卫举盾来撞,沈无名侧身,盾沿擦着他胸前一寸掠过,他左手按在盾面,借力腾起,右脚靴尖踢中那人下颌。牙齿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一把瓷珠。

三息,三人倒地。他没有杀人,只是清场。

院墙上的弓手终于反应过来,弦响,两箭破雨而来。沈无名人在半空,无处借力,却见他在雨中拧腰——那姿态不像人,像一条被激流冲打的柳枝,顺着水势弯折——两箭擦着他肋下和颈侧飞过,钉入廊柱,尾羽犹颤。

他落地时,剑已出鞘。

那剑在黑夜里没有光,只有锋口一线银白,像一道凝固的闪电。第一名弓手尚在搭第二箭,沈无名已至墙下,他跃起的高度不是轻功,是愤怒——愤怒让人跳得比平日更高。剑尖挑断弓弦,弦回弹,抽在那弓手脸上,血痕如鞭;第二名弓手要逃,沈无名剑柄撞在他后心,那人从墙头栽下,扑在泥里,不动了。

五息。庭心清出一片空。

角门处的四名刀手终于赶到,他们结成一字阵,这是军阵的打法,四人同进同退,像一柄铁梳子。沈无名不退反进,剑光一抖,化作三点寒星——不是刺人,是刺灯。庭前三盏灯笼应声而灭,庭中骤黑。那四人一愣,沈无名已贴入他们中间,剑走偏锋,从第一名刀手的甲胄缝隙刺入,那位置是腋下一寸,他算得极准,血喷出来时,他侧身避过,像避一场不合时宜的雨。

第二名刀手横斩,沈无名矮身,剑往上挑,挑断了那人的腰带——裤子滑落,那人下意识去捞,沈无名剑背拍在他后脑,昏了。第三、第四名同时攻来,沈无名旋身,剑光绕体一周,那两人只觉手腕一凉,筋腱已断,钢刀落地,像两声丧钟。

十五息。庭外再无站立之人。

* * *

厅内的客人们早已噤声。刘通判肥胖的身躯卡在椅子里,像一坨被钉住的油脂。他看着沈无名提剑走入,门槛上的雨水顺着剑尖滴下来,一滴,一滴,像更漏。

"你……你是何人?本官乃朝廷命官,你擅闯漕运衙门,可知罪?"刘通判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
沈无名不答。他环顾厅堂,看见壁上挂着"漕运砥柱"的匾额,看见案上吃剩的河豚,看见几位粮商裤裆处洇出的湿痕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里没有快意,只有审判。

"后院枯柳下,十七具棺材。"沈无名开口,声音比剑还凉,"刘大人,您可知那第十七具里,装的是个十四岁的姑娘?她手里攥着半块糠饼,捞上来时,饼上的牙印还在。"

刘通判脸色骤变,他猛地掀翻桌案,案下竟藏着一柄短弩!他抬手便射,弩箭直取沈无名咽喉——这距离不过两丈,避无可避。

沈无名没有避。

他剑尖一挑,不是格挡,是接引。那弩箭被他剑身一带,竟转了方向,"噗"地钉入刘通判身后的"漕运砥柱"匾额,箭尾犹颤,将那"砥柱"二字钉了个对穿。

刘通判面如死灰,转身要逃。沈无名一步跨过翻倒的桌案,那步伐不是追,是丈量——他在丈量这贪官与那十七具棺材之间的距离。剑光一闪。

那一剑没有花巧,是直刺。从刘通判后颈入,咽喉出,一剑贯穿。刘通判扑倒在门槛上,肥胖的身躯卡住了门,血从他喉间那道细线里喷出来,被门外的雨水一冲,漫下石阶,像一条红色的小溪,要流去后院浇灌那十七棵枯柳。

沈无名收剑,小指翘起,抵住剑镡,血顺着镡口流下来,被他这个动作截住,没有倒流进鞘。

他在刘通判尸身旁蹲下,从那人指间褪下那枚碧玉扳指,掂了掂,然后扬手一抛。扳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入运河浊流,"咕咚"一声,连个泡都没冒。

事了。

* * *

他走出漕运衙门时,雨还没停。码头上已有早起的船工,看见一个青衫人提着剑从官门出来,以为见了鬼,纷纷避让。沈无名走到闸边,那姑娘的尸体早已安葬,他对着河水站了一会儿,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——那是他唯一的随身之物——蘸了河水,把剑身上的血细细擦了。

剑擦完,天光微熹。他在闸边的青石墙上,用剑尖刻了四个字:

粮归百姓。

刻完,他纵身跃入河中,顺流而下,像一片终于松手的柳叶。身后,青州城渐远,漕运衙门的灯笼在雨中明明灭灭,像一群将醒未醒的红眼。

* * *

这是沈无名最辉煌的一夜。

他以为那一剑刺穿的是贪官的咽喉,刺穿的是黑暗,刺穿的是这个世道最软的脓疮。他以为自己是天道的替补,是替那十七具棺材、替那攥着糠饼的姑娘,讨还了一个公道。

他那时还不知道,天道从不需要替补。天道只需要秩序。

他那时还不知道,三年后的八月十一,他会跪在另一片雨里,膝盖陷进芦苇荡的泥中,七支箭钉在身上,连妻儿都保不住。那时他的剑已经锈了,他的小指还会翘起,却不是为了收剑入鞘,而是为了在妻子掌心写"无悔"二字。

他那时更不知道,刘通判死前那句"家中尚有老母"的哀求,会在某个深夜突然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,与阿芜的歌声绞在一起,教他明白——<杀一人是侠,护一人也是侠,而这两者之间,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深渊。

前传越辉煌,后传越苍凉。

那一夜青州的雨,和三年后芦苇荡的雨,原是同一场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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